湫木玄瑾


她混杂在人群中,看着台上两对红妆璧人。
那场婚礼,盛况空前。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人,她从没见过那么盛大的婚礼。
她可惜新娘都不是她。
那是为孙策乔莹、周瑜乔婉准备的。
一对总角之交,少有大志,镇威江东;一对佳人姐妹,笑靥如花,温婉可人。
她早该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乔婉了。
她叫孙尚香,一位刚烈果敢、雷厉风行的女子。她很任性,我行我素。她从不肯闲在府里,她不爱女红,不做针线。她每日迎风舞剑,连丫鬟们都是佩刀左右的。看见这种架势,不得不令人胆寒。她不输男子,如一位巾帼英雄。
孙尚香想当年上元灯节,自己大哥带着周瑜和自己还有幼年的孙权去参加上元灯会。
孙策笑眯眯的带来了三串糖葫芦,递给周瑜一串、自己吃了一串,最后一串还被孙权抢了。
孙尚香气哼哼地盯着孙策:“哼,本小姐才不稀罕呢!”
刚转过头,就见一串糖葫芦递过来。抬头,是周瑜。
“我这串给你吧,不太喜欢甜的。”周瑜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嗯嗯。”孙尚香犹豫了片刻,接过糖葫芦,“谢谢。”
“哈哈,尚香你脸红了!”旁边的孙策嚷嚷道。孙尚香别过脸,微微低下头,不做言语。
“话说公瑾呀,”孙策咬了一口糖葫芦,“等尚香再长大些,我把她许配给你可好?”
“别瞎说!”周瑜斥道。
孙策打趣道:“是不是尚香的性格太刚烈倔强了,你不喜欢啊。”
周瑜一皱眉:“哪有?”
孙策认真地说:“不是,公瑾。我说真的。”
周瑜不自然地回避了这个话题:“来日再谈吧。”
“瑜哥哥,你和大哥明日又要出征吗?”孙权乖巧地问。
周瑜点点头。
“好不容易回来,不多呆一会吗?”孙权挽留道。
孙策道:“不久还会回来的吗,那么想我啊?”
孙尚香倒难得地安静了一回。
前几日,她不小心偷听了孙策和周瑜的谈话。
孙策:“公瑾可听过大小乔的名声?”
周瑜:“有的。听说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、还会习武的女子。”
孙策补了一句:“还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呢。”
周瑜:“义兄莫不是对二乔有兴趣?”
孙策:“那是当然。”
周瑜:“可你也只能娶一位,另一位只能纳妾了。对她们,不会不太公平?”
孙策:“公瑾我是想和你一起呀!”
周瑜:“一起?我、我还不想成亲。”
孙策:“还有5年,你就到而立之年了。还不成亲?”
周瑜:“......”
见周瑜不言,孙策便退了一步:“好吧,等我们来日攻克皖县,你且去看一眼。喜欢便娶,不喜欢再说。而乔公那儿,应该也好说。”
周瑜:“好吧。近几日就启程吧。”
孙尚香隔着帘子听得真真切切。
半响,转身,离去。
再后来,就有了今日这盛大的一幕。
孙尚香看着旁边争相祝福的人群,无所适从。
“呐,是尚香妹妹啊。今日气色不太好呢。”
听见声音,孙尚香抬头,是乔婉。
“呃,最近染了点风寒。”
“那可得好好休息呢。”乔婉关心道。
“不碍事的,不碍事的,快好了。”孙尚香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所谓。
看着乔婉转身离开,孙尚香才松了口气。
孙尚香承认,自己笑得很勉强、很僵硬。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发现自己心底的悲痛和空虚。
她有些无助,脑袋里一片浑浊。嘴角浮起的一抹苦涩,那是流露出来的内心的伤痛。
子夜——
孙尚香辗转难眠,便换了衣服,想出去逛逛,散散心。
她随处走着,不经意间踏上了一条小路:是通向高崖的小路。
她想找寻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清寂。
孙尚香在略显崎岖的山路上彳亍前行,漫天的繁星点点,仿佛独为她而闪耀。
一种琴声幽幽划过耳畔,很是柔美,却在漆黑的夜幕下尽显凄凉。
那琴声,对孙尚香而言再熟悉不过。
孙尚香转生想走,却被叫住:“何人在此?”
孙尚香深吸一口气,从树后缓缓走出。
“郡主?”见到孙尚香,周瑜有些惊讶,“这么晚了,来这儿干什么?”
什么时候,连“郡主”这个称呼都那么陌生了呢……
“啊,没事。有些心烦。”
“那就快回去吧。听婉儿说你染了风寒,别再加重了。”
言罢,周瑜给了孙尚香一个背影,却将空澈的琴声撒向夜空。
孙尚香无法面对他,颇有些狼狈地走了。
也不知什么时候,两人就疏远了不少呢……
公元209——
那一天,她向她曾经所羡慕的乔婉一样,披上了红盖头。
孙尚香要结婚了,夫君是蜀国的主公刘备。
坐上装饰得喜气洋洋的花轿,听着外面杂乱的吵闹,孙尚香摸摸叹了口气:“周公瑾,我终究还是败给了你。”
孙尚香与刘备的这场婚礼,其隆重甚过了瑜乔的那一场。
但孙尚香不喜欢。他知道,从今日起,她要彻彻底底地于周瑜划清界限了。她不久后会跟刘备离开东吴。她亦明白,这一场姻缘中,自己不过是周瑜用来软禁刘备的一枚棋子。
“你就那么想把我送走吗?让我孤身一人远嫁他方……”
孙尚香并不喜欢刘备。众多百姓官僚对刘备的评价,有褒有贬,众口不一,或惊奇,或疑惑。孙尚香也许是听信了那句“刘备的江山,哭出来的。”
什么礼贤下士、什么宽厚待人,不过在哭一哭博个同情罢了。孙尚香想着,没谋略,没武才,军事方面的能力又有所欠缺。依附的靠山一个一个地换,所谓刘皇叔的身份又有待考证。
不过到底是女子,把战场上的事想得过于简单了。反正孙尚香根本不屑于去想。
再后来,孙权被迫放走了刘备,孙尚香就跟着去了蜀国。
孙尚香蛮不讲理地让刘备为其建了一座城,单独居住。称为“孱陵城”或“孙夫人城”。
当刘备领兵入蜀讨伐刘璋时,并未带孙尚香同去。孙尚香连个字条都没有留就跟着来接她的东吴将领回了东吴。
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她。
公元210年——
建安15年,12月。
眼下正值冬季,寒冷彻骨。
从巴丘传来的丧钟声,衬映着漫天的花白,和呼啸而过的狂风。
天地间一片白雪皑皑。
一代豪杰,在赴往江陵的路途上,永远地闭上了双眼。病魇夺走了他的生命。他,如流星一般,在人生的最高峰陨落。
孙尚香立于赤壁江畔,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两年前的那场大火。红莲遍野,赤色夺目,漫天绯红,半壁胭脂。
她以为自己会心痛如绞,她以为自己会悲怮涕零。
可她的心,波澜不惊。
也许自己从未爱过他,就像他从未爱过自己一样。
周瑜与乔婉因“曲有误,周郎顾”而相识相爱。
孙尚香却不会。她放不下高傲放不下骄横去故意弹错琴音而惹得周郎一盼。
她只会做着最真实的自己。
她亦从未奢求过他的心,她早就明白得不到他。
孙尚香,与乔婉就想两个反义词,而周郎的一盼却给了乔婉。
他一直爱着乔婉,她其实一直明析透彻。
遥想当年,新浪出嫁,红妆十里,漫天赤蕾,花瓣飞扬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死了,或者说,死心了……
江山如画。
她的面前,汹涌的江水不停歇地拍打着两岸,绽开朵朵浪涛,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……
【The End】